□王都君
4月1日,春日的阳光穿透薄雾,洒在红旗渠总干渠上。31岁的任斌强腰系麻绳,如飞鸟般悬荡于百米高空,手中的钢钎精准凿击岩壁,碎石簌簌落下。这一幕“凌空除险”表演,既是对60年前修渠场景的复刻,更是一场跨越三代的信仰接力——他的姥爷,红旗渠特等劳模、凌空除险队队长任羊成,60年前,正是用同样的方式,在生死绝壁间凿出“人工天河”的生命线。
绝壁上的“飞虎神鹰”:任羊成的生死十年
1960年,红旗渠开工仅4个月便遭遇致命难题:爆破后的悬崖松动、浮石频落,威胁着数万民工的生命。时任除险队长的任羊成挺身而出:“共产党员就该第一个冲!”从此,他腰缠麻绳,手持铁钩与钢钎,在太行山最险峻的梨树崖、老虎嘴等工段飞荡除险。
“除险队长任羊成,阎王殿里报了名。”这是工友们对他的敬畏。一次虎口崖作业中,坠石砸断他四颗门牙,鲜血浸透衣襟,他却用钳子生生拔掉残齿,吐出血沫继续挥钎;一次跌入荆棘丛,脊背扎满枣刺,让村民挑刺时鲜血浸透三条毛巾;腰部被绳索磨出巴掌大的血茧,皮肉与粗布衣粘连成“第二层皮肤”,伤痕最终结成“缠腰老茧”,如同太行山的年轮刻入躯体。
在河南日报老摄影记者魏德忠的镜头里,任羊成缺齿的笑容与腰间的绳索,成为红旗渠精神最震撼的注脚。他除险的身姿如今被制成5.5米高的巨幅照片,悬挂在红旗渠纪念馆第二展厅,凝视着每个来访者。
腰间那一根麻绳:系住身体更系住传承
2020年,红旗渠景区选拔几名青年组建“任家军”,任斌强是最年轻的成员。“姥爷说,腰上的绳结是‘命扣’,系着责任,也系着信任。”任斌强回忆,“第一次荡出去时,脑袋撞上岩壁嗡嗡响。”刚加入时,这个90后在训练中撞得浑身青紫,却瞒着姥爷继续训练。“当时想,姥爷门牙砸断都没下火线,我这点伤算什么?”
“最危险的就是荡的时候,要左右荡、前后荡。”任斌强说,“姥爷言传身教,但实际做起来完全不一样。刚开始身体多次撞到悬崖上,现在想想还是很危险的。”
五年多,已有数万游客观看过他的表演。“有一次演出,有观众看哭了,在意见簿上写了很长的文字。”任斌强说,“那一刻,我深刻感受到了表演的意义。”
从“除险”到“传灯”:悬崖上的精神课堂
2023年夏,病榻上的任羊成攥紧任斌强的手:“渠水活了林州人,精神要活进年轻人心里。”这句话成为任斌强的行动指南。
如今,这个年轻人将所有热情倾注在悬崖间。每天清晨独自练习,在表演间隙向游客讲述修渠人啃窝头、睡崖洞的故事,传承着红旗渠精神……正如他朴实的语言:“父辈用生命换来的不仅是水,更是一种不认命、不服输的信念。”
2025年春,任斌强带着15岁的侄女登上青年洞。侄女指着岩壁问:“叔叔天天飞绳子不害怕吗?”他解开腰间绳结:“这是太姥爷传下来的‘英雄扣’,系上它,就系住了十万人的魂。”
暮色中,任斌强指着岩壁:“看,这道白印是姥爷除险时留下的,旁边就是我工作的地方。60多年了,我们还在同一条渠上接力。”说着,他忽然红了眼眶,“要是姥爷能看见该多好……”
夕阳将绳影投射在渠水上,仿佛60年前那根浸透鲜血的麻绳从未消失——它一头拴在任羊成的腰间,一头连着任斌强撞青的肩头。
60年时光流转,红旗渠精神在不同维度裂变生长。它藏在任斌强撞碎的岩屑里,融进他向游客讲述时的声波中,更刻在年轻人系“英雄扣”时颤抖的手心。当我们在悬崖剧场仰望飞荡的身影,看到的不仅是技艺传承,更是一个民族如何在绝境中把求生意志淬炼成精神图腾。正如渠水穿越太行山的姿态:越是绝壁千仞,越要奔涌向前。
正如《山腰上的中国:红旗渠》一书中所写:“他们用血汗浇灌的不仅是渠水,更是一种永不服输的精神图腾。”任家的故事,恰是这部史诗的微缩版本——在绝境中开凿希望,在传承中书写永恒。
编辑:路天畅